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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海]中国纹样的西方读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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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人民出版社的《中华文化史丛书》从策划、组稿到出版,台前幕后也充满了故事。我们觉得有必要做些澄清工作。好在朱维铮先生的遗物中有大量原始工作文档,据以说明相关情况并不难。

《郭文斌精选集》(7卷本),郭文斌著,中华书局出版,520.00元

欧文琼斯 著,侯晓莉 译:《中国纹样》, 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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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乡村小说中,写农历节日的并不少见。但像郭文斌这样,把全部的农历节日都写遍,并构成一个完整系列的,似乎是唯一的。乡村是他心中的绿洲,是他观照世界的一个基点。

  欧文琼斯,1809年2月生于英国。他先后于卡尔特修道院和英国皇家艺术学院学习建筑。1832年至1834年,他到意大利、希腊、埃及等国家考察建筑纹样,与友人Goury在西班牙对阿尔罕布拉宫(Alhambra
Palace)进行了长达半年之久的伊斯兰建筑考察,受阿尔罕布拉宫建筑彩绘启发,欧文琼斯设计了用于拼花地面的马赛克瓷砖,该设计引起维多利亚设计改革关键人物的关注。由此导致了欧文琼斯参与1851年伦敦万国工业博览会场馆的建筑设计,他负责的场馆内部装饰采用蓝色、红色和黄色三色为基础色彩,为其赢得很大声誉。

《姜义华口述历史》  姜义华口述 熊月之撰稿 上海书店出版社 2015年10月第一版 188页,40.00元

  中华书局出版的《郭文斌精选集》七卷本,由长篇小说《农历》、小说集《瑜伽》、散文集《永远的乡愁》、文化随笔集《寻找安详》、《〈弟子规〉到底说什么》、《回归喜悦》、诗集《潮湿年代》构成,另附有郭文斌近年讲座集萃光盘10张,较完整地展现了郭文斌的文学创作和社会活动。虽然《寻找安详》十分畅销,但我最感兴趣的还是他的长篇小说《农历》。

  19世纪英国的设计思潮以新古典主义和哥特式复兴为主,而欧文琼斯试图在世界上最优秀的装饰纹样中寻找设计的通用原则,以建立适合于时代的设计方法,由此促成了他最重要的著作《世界装饰经典图鉴》的出版。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至九十年代中期,上海人民出版社陆续出版的《中国文化史丛书》,是改革开放以后文化研究复兴的重要标志。诸多学界、文化界前辈为之付出了巨大努力,嘉惠学林,影响至深。丛书请周谷城先生担任主编,庞朴先生与先师朱维铮先生担任编委会常务联系人,前后共出版二十六种。虽与原拟出版五十至一百种的宏大计划有很大距离,但也足以成为当代学术文化史的重要一笔。这套丛书中,如余英时先生的《士与中国文化》、周振鹤先生与游汝杰先生合撰的《方言与中国文化》、葛兆光先生的《禅宗与中国文化》等,至今仍是学习、研究中国思想文化史的必读名著。其中不少书目还经原作者不断修订、重版,畅销不衰。这套丛书的生命力、影响力可见一斑。

  在乡村小说中,写农历节日的并不少见。但像郭文斌这样,把全部的农历节日都写遍,并构成一个完整系列的,似乎是唯一的。而且一发表就获得文坛热切关注,中篇小说《大年》引起持久争鸣,短篇小说《吉祥如意》摘得鲁迅文学奖,短篇小说《冬至》摘得北京文学奖。而长篇小说《农历》在第八届茅盾文学奖评选中,在最后一轮投票中排名第七,离获奖只有一步之遥,可见评委对这部作品的重视。

  1867年,欧文琼斯出版了《中国纹样》(Examples of Chinese
Ornament
)(侯晓莉译,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4月出版),该书中的中国纹样取自他任职的南肯辛顿博物馆的中国收藏品以及一些私人藏品,这些藏品以清代陶瓷及景泰蓝为主。欧文琼斯采用其《装饰的法则》一书中的分析原则对中国纹样进行分析,他相信这些中国纹样虽然所有作品的写意方式都极具中国特质,但最初的创意显然来自穆斯林(《中国纹样》p1)。这显然是对传统中国纹样形态与结构的误读。

  和很多重要文化事件一样,这套丛书从策划、组稿到出版,台前幕后也充满了故事。最近,再次让这些故事进入读者视野的,是姜义华先生在其口述历史中对丛书编辑往事的论述。姜先生认为自己是这套丛书策划、出版的核心人员,却遭到了先师的排挤、打压。这本是一个很无谓的话题,事实不会被某种单面陈述轻易扭曲。然近年来故老凋零,或有研究领域离文化史较远的学者以及后生晚辈,被这些单方面的离奇说法所蒙蔽,所以我们觉得还是有必要做些澄清工作。好在先师遗物中有大量原始工作文档,据以说明相关情况并不难。同时,我们也希望这些梳理不仅仅是停留在争辩层面上,也能藉此机会将其他学者所作的贡献陈述出来,向真正为这套丛书艰辛付出的前辈们,如逝世不久的庞朴、王尧诸先生,致以崇高的敬意。

  长篇小说《农历》以乡村节日为题材、为时序构筑。依次写了一年四季的十五个农历节日:元宵、干节、龙节、清明、小满、端午、七巧、中元、中秋、重阳、寒节、冬至、腊八、大年、上九。每节一篇。小说描绘一个叫上庄的村子里的一户人家,作家把全部笔墨集中在一家四口的节日生活上,在一个个各不相同、意味无穷的节日里,他们传承着中国的传统文化和民间文化,共享着天地神人的和谐共处与融融乐乐。上庄的农历节日景象,既是作家童年记忆的再现,也是作家对传统节日的想象性重造。它展示了已经消逝的中国乡村文明昔日的辉煌,彰显了节日文化的丰富内涵和价值,是对疯狂的现代文明的无声抵抗,是对天人合一、宁静安详的田园牧歌生活的执著呼唤。这无疑是一部带有乌托邦色彩的书。

  欧文琼斯对中国纹样结构分析的主要观点是:中国人的独特之处在于,用相对较大的主花朵预留出三角区域,尤其那些大型瓷器。(《中国纹样》p2)但对于三角形之外的较少空间,则采取自由的手法柔化布局。(《中国纹样》p3)由此将中国纹样分为三类:一、连续型体系;二、密集型散点式体系;三、间空型散点式体系。

  一桩旧公案

  中国的节日文化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郭文斌在他的系列小说里,深入发掘了节日中积淀着的历史文化、哲学思想和伦理道德等等。《清明》从五月、六月两个孩子切入,写了姐弟俩到集市买纸烛,在家里帮爹裁白纸、印冥钱,上坟院给爷爷奶奶以及祖先祭奠、烧纸。《寒节》写农历十月初一全家人用一整天时间,为先辈做寒衣,品尝一年做一次的麻麸馍馍,晚上到村头焚香、磕头、烧纸衣。表现了前代人精神的不朽和对后代人的影响,明确了后代人应当承担的慎终追远和承前启后的责任。《腊八》是北方农村的一个重要节日,有许许多多传说。它预示着小年的到来和大年的临近。小说描写一家人从腊月初七晚上的郑重沐浴到初八早上的佛前供粥。在沐浴情节中,爹给六月搓澡,六月给爹搓澡。父子俩谈天说地、亲密无间,呈现出一幅父慈子孝的动人图画,渲染的是一种孝文化。这样的节日内涵极为丰富,有众乡民对天地众神的信仰,对国泰民安的祈愿,对风调雨顺的期盼,对每个人步步升高的祝福。传统节日就是通过这样的仪式和程序,在不知不觉中传承文化、教化民众。

  这种对中国纹样结构的西式读解,直接导致这批中国纹样的摹写产生变异,无论是结构还是细节都有微妙的变化。事实上,中国纹样的构成原则并不是表面呈现的母体间的三角关系,而是由适合纹样、二方连续与四方连续等构成的组织方式。这种丰富性让欧文琼斯难以辨识,只能停留在对主要花卉构成的三角关系的简单识别上。而在面对更为复杂的四方连续纹样时,欧文琼斯的画面组织更为茫然。四方连续纹样彼此关联的散点结构被欧文琼斯理解成整理彩绘瓷瓶,风格更为分散,花纹完全分离独立,然而非常雅致(《中国纹样》p172)。于是,由于对纹样深层次结构的理解缺失,这本由西方人整理摹绘的中国清代纹样,呈现出一种有趣的、似是而非的组织结构与细节处理。

  姜义华先生界定自己为组织出版《中国文化史丛书》之核心人物的宣传,在八十年代中期就开始了。1985年11月24日,《文汇报》刊登过一篇题为《探索,需要思考和勇气记复旦大学历史系教授姜义华》的报道。文章不长,千余字,但气象很大。文章说道,中国思想文化史与世界文化史是两门新兴学科。这两门学科在那几年的崛起和为人所知,与姜义华先生的辛勤工作分不开。面对以中国文化史命名的书籍只有一本,教科书和专门刊物则等于零,学者还在使用出版于解放前、陈旧不堪却在台湾一再重印的《中国文化史丛书》(按,指王云五主编的那套)等现状,姜义华的心被深深地刺痛了。于是姜先生组织复旦历史系同仁办起了国内第一本《文化研究》集刊,成立了由周谷城教授任主编、姜义华等人为编委的《中国文化史丛书》编委会。姜先生俨然成为这一系列重要文化事件最为核心的人物。

  郭文斌的小说既有乡村题材,又有城市题材,集中收在本套精选之《瑜伽》中。在他数量不少的城市题材作品中,作家没有过多地去展示日新月异的现代化景象,而是突出地描写了生活在城市中的人们,他们的生存、精神、情感状态,特别是他们的爱情、婚姻等情状。在作家看来,现代城市、机关生活、商界竞争等等,已耗损、麻木、扭曲了人们的精神和情感,使他们处于一种非我之中。他们只有在回到自然、故乡或者修行中才能得到解脱、安详。而对城市的厌倦、对现代化的隔膜,必然会驱使作家转身回眸、重温故乡。也就是说,身在城市才使他回望故乡,而乡村经验又使他对城市有了深切的洞察。乡村是他心中的绿洲,是他观照世界的一个基点。

  对这批清代纹样的色彩理解,欧文琼斯总结说:中国人擅长处理复色:大面积运用浅蓝、浅绿和浅粉,暗粉色、深绿色、紫色、黄色和白色则用得较少。他们的作品中毫无粗糙和突兀之处,轮廓、颜色的平衡与搭配都令人赏心悦目。但这种画法缺乏某种纯净,那种在古希腊、古阿拉伯、古摩尔人、甚至在当代伊斯兰作品中可以找到的纯净。但欧文琼斯摹绘的这批纹样只是中国传统纹样的冰山一角,由清代粉彩、珐琅彩瓷器与景泰蓝器具所呈现的纹样与色彩调性不可避免地留下强烈的时代烙印,这是一种过于强调工艺、注重技巧的世俗趣味,以繁复细碎为其特征,过于复杂的结构与过多的色彩层次让器具表面装饰呈现出雅致而含蓄的光芒,但力度与单纯却不复存在,就这一点而言,欧文琼斯的眼光是犀利的。

  我们并无意否认姜义华先生为推动文化史研究辛勤工作过,但揆诸事实,很难说姜先生是上述一系列重要文化事件的首要发起者与灵魂人物。很多真正推动其事的学者,并未在报端邀名。这篇文章将《中国文化研究集刊》《中国文化史丛书》的创办之力,归诸姜先生名下,难免有揽功之嫌。故文章发表的当晚,先师即草拟了一封致姜先生的信函,指出了一些事实,并批评了文章中的不当陈述。涉及《中国文化史丛书》者不少,如前两条云:(1)《中国文化史丛书》的倡议者是庞朴,(2)表示对王云五的《中国文化史丛书》在台湾重印不满,也是庞朴。

  从郭文斌的文化随笔集《寻找安详》《回归喜悦》我们看到,郭文斌谙熟根性文化,当他用这种根性文化观照生活时,就看得格外深入,就能保持一种本真而鲜活的状态。凭借这种思维方法他摆脱了各种各样思想观念的束缚,进入了生活的原生形态,发现了其中蕴含的大安详和这种大安详对人类永续生存的价值所在,这从《回归喜悦》一书读者的分享中,可见一斑。

  翻阅这样一部书籍,如果你仔细阅读就会发现,这其实是一个西方人对中国纹样的理解与再现。

  信中的表述,可与先师草拟的《关于〈中国文化史丛书〉的筹备简况》相印证。在《筹备简况》筹建编辑委员会条下,先师也是将庞朴先生的名字列在首位,然后才从王尧先生开始,以姓氏笔画为序罗列其他编委。庞朴先生为这套丛书花费了很大精力。余英时先生的《士与中国文化》现身于这套丛书之中,首次与大陆读者见面,便是应庞朴先生的稿约。

  庞朴先生最初与先师商议重编一套《中国文化史丛书》,是在1983年4月。在写给姜先生的信里,先师陈述了两个事实,以证姜先生并非推动该丛书问世的首要核心人物。其一:第一次讨论丛书出版计划,是在复旦招待所庞朴住室,参加者四人,有庞朴、郑维淑、叶亚廉和我,没有姜义华先生的参与;其二:1983年5月,在长沙召开的全国史学规划会上,庞朴先生提议出版《中国文化史丛书》,是正式公布该计划之始。

  我们不知道姜义华先生是否收到过这封信。因为我们无法确定在先师遗箧中发现的这份信函,是先师抄留的底稿,还是经思量后未寄出的原函。后一种可能性也很大,因为信中的批评是坦率而严厉的,寄出去后难免会加深同事间的裂痕。但先师在信函中陈述的内容,应该都是事实。首先,牵涉到很多具体的时、地、人、事,非向壁可造。其次,先师并非只为自己正名,而是非常客观地陈述了其他学者的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