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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锡诚]一个领域 一种参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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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谈纸的起源这个问题时,我试图以一个普通人的视角先来了解一下,世界上如果没有纸会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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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统元年(1908)《中国地理学教科书》(内页)

  现在世界上最早的、一般被称为纸的,是埃及的纸莎草。在埃及洛克索以及其他地方的神庙,我们经常会看到一幅表现上埃及、下埃及统一的图。图中,莲花和纸莎草分别象征上埃及、下埃及。可见,纸莎草在当时的埃及社会具有非常大的影响。我们可以在埃及博物馆看到纸莎草上书写的文字,它们距今已经4000年到5000年了。然而,除这些少量遗物外,纸莎草的原始技术已经失传了。原因之一,大概是因为中国古代纸张发明以后,传播到世界各地,取代了纸莎草技术,导致它的消亡。

[德]
埃利希.诺伊曼著,李以洪译:《大母神──原型分析》,东方出版社1998年版。

  近日读报,有关大西安及西咸新区的报道引起了我很大的兴趣。之所以引起我的兴趣,是因为我手头就有一本一百年前出版的《中国地理学教科书》,上面记载了百年前陕西城市的基本状况。这是我国最早的几种地理教科书之一。

  纸莎草的原料现在只有尼罗河上游才有。这种原料和芦苇差不多。造纸时,先把纸莎草的干割开,切平,沿着纤维纵向摊平成条状,然后把多条纸莎草并在一起,再上下挤压,等水分挤干,纤维就粘结在一起,形成一个纤维平面。所以,严格讲,纸莎草并不是纸,只是一种纤维的粘合物。但我们应当承认它在人类历史上所起过的作用。并且,它出现的时间很早,至少可以追溯到5000年前,在这一点上,即使中国的蔡伦造纸,也是不能与之相比的。

  瑞士分析心理学家容格教授晚年与他的门生共同撰写过一部关于象征的书,题为《人类及其象征》。在那部书里,他概略地阐述了他对初民的思维──象征的一些观点。作为容格学派研究象征理论的开山之作,尽管是纲要式的,却提出了许多令人耳目一新的观点,从而把人类文化象征的研究导入了一个新的领域,它的不足是远未能在人类的象征问题上作更为深入和细致的揭示。

  我爱购书,家中藏书不少。三十多年前,我偶然在古旧书店购得这本《中国地理学教科书》,此后将其视若珍宝,珍藏至今。

  在文字发明以前,人类最早通过口耳相传来记录历史,但是难免会有偏差,所以这种历史往往和神话、想象、传说交织在一起,并不确切。后来,人们想出了结绳记事的方法,但这种方法也过于简单。文字发明以后,中国最早把文字刻在牛骨、龟甲上,在河南安阳地区发现了很多甲骨文。中国的黄河流域还使用竹简、木简等,而在两河流域,人们在泥板上记录文字,比如著名的《汉谟拉比法典》就刻在泥板上。此外,中国古代用来记录符号和文字的还有纺织品、青铜器、岩画等,这些都是纸发明以前的记录方式。

  容格的学生,德国学者埃利希诺伊曼所著《大母神──原型分析》一书,以丰富得多的人类文化实例──从史前的器物、艺术、神话,到有史以来的艺术形象,从分析心理学的视角对大母神这一特定的原型及其基本形态和变形形态,进行了结构性分析和论述。研究大母神原型的意义何在?这使我想起一位哲学家的一句名言:
研究低级有机体是有益处的,这是生命以最简单的形态呈现在我们面前,因而更容易向我们揭示他们的秘密。剖析原始意象或原始类型,是解开原始思维的神秘性的必要和重要途径。诺伊曼对大母神原型的分析,尽管在取材上和阐发上还存在一些局限(如较少注意到原始巫术及其作用的描述与估价)或武断,但他把大母神原型当作是人类从集体无意识到自我意识过度的心理进程中形成的一个原始意象或象征群,无疑在很大程度上填补了和完善了容格学派关于人类象征思维理论的粗疏和空白,在人类学的社会学派之外,又开辟了一条阐述原始思维学和艺术发生学的分析心理学新途径、新方法。

  这本《中国地理学教科书》于清光绪三十一年(1905)初版,宣统元年(1908)七版,由商务印书馆印刷发行,精装本,印刷精美,附有图片。虽然经历一百余年时光,但书本除纸张略微泛黄之外,品相基本完好。此书著者为晚清民国史学家屠寄。我翻阅了许多关于屠寄的资料,但未查到有关屠寄著《中国地理学教科书》的记载。在本书自叙中有寄往年承乏大学堂教员讲授历史舆地中道一段话,这与屠寄曾任京师大学堂正教习,奉天大学堂总教习的经历相符。自叙中尝南浮瘴海北汎难河,西入巴山东望长白,登恒岳,濯彭蠡,历内蒙古东西四盟及察哈尔之地,也与此公的经历相符。

  在古代中国,青铜器被称为国之重宝。所谓重宝,不仅因为它的贵重和铸造的不易,更因为青铜器上记载着历史。1964年,陕西宝鸡出土了国家一级文物何樽,这件青铜器的铭文上刻有中国二字,是目前为止最早可看到中国二字的实物。何樽上的铭文记载,周武王灭商朝后,占领商朝首都,举行隆重的祭天仪式。由此可见,青铜器的主人往往将最重要的、需要时代传播下去的历史用铭文的形式记载在青铜器上。当时纸还远未发明,也找不到更好的途径记录历史。

  对原始先民来说,他的世界不是一个被意识所感知的世界,而是一个被无意识所经验的世界,即被以神话的方式、以巫术的方式,以原始意象、以象征来经验的世界。把象征当作是从无意识到意识的演进过程中既包括无意识因素又包括意识因素的一种思维形式,把象征当作是人类早期阶段上的原型意象的可见形态或描述形态,是分析心理学派的重要出发点。他们认为:无意识的象征性想象,是人类精神在其全部实现中的创造性源泉。不仅意识及其对世界进行哲学理解的概念起源于象征,而且宗教、仪式和崇拜、艺术和习俗皆起源于象征。这就是说,他们把无意识的象征想象看作是宗教和艺术的源泉。

  在清代以前的中国教育史中,从来没有包括地理学在内的自然科学教育内容。清代末期,西方列强用洋枪大炮敲开了中国的国门,洋务运动、维新运动也使得中国的教育发生了变化。地理、几何、植物学、动物学、矿物学、地质学、化学等等逐渐走进了学子们的教育内容。按此书著者自叙,在此书发印之前官书尚未编定,地理教科书大部分由外文世界地理教科书中抽译中国一部分编成。但外国人所讲的中国地理有片面和偏激之处,因此屠寄开始创办地理讲习会,遂编印成此书。

  以前,我们赞扬一个人学问好,常说学富五车或者其书五车。那时候没有纸,所以他肚子里的学问要五辆车才装得下,或者说等同于五车书。当时还没有纸,文字记录在竹简上,只有皇帝、贵族才有资格把文字写在帛上面,其他大量的东西还是记录在竹简、木简上面。从出土的文物看,一个简只能写几个字,而当时的车都是牛车或者马车,所以每辆车能装的简很少。这就是为什么古文都非常精炼,每个字锱铢必较,因为无论是鼎还是简,多记录一个字都是非常麻烦的。

  在作者笔下,原始人的第一个层次、也是最高层次的原始意象是大圆(the
Great
Round),其可识别的意象为衔尾环蛇。所谓大圆,笔者以为它相当于中国文献里所说的浑沌,鸿濛的元气(徐整《五云历年纪》,鸡子(《太平御览》引《三五历纪》),不分阴阳,不别男女。如果把大圆看作是初始状态的心理状况、即无意识状态下的原型象征的话,那么,埃利希诺伊曼所分析的大母神原型,则是人类无意识开始分化的心理意象中的一个占统治地位的原型象征,即从大圆中分离出来的第二层次的原始意象。大母神原型所以能从大圆原型中分离出来,固然是思维发展的结果,但更值得注意的是,在此之前,原始先民中早就存在的自然界的种种象征和自然崇拜特别是生命崇拜与生殖崇拜,正是这些不成系统的自然界的象征和自然崇拜导致了大母神原型的出现。简言之,大母神原型从大圆意象或象征中分离出来,是与人类的生命意识和生殖意识的萌生分不开的。

  这本书与现代的地理学教科书相比,虽然地理专业内容缺欠,例如各座城市的规模、人口等等都没有介绍,但内容还比较丰富,涉及晚清时期中国的政治制度、军事部署、税收状况等等各个方面。书中记载,清朝末期的中国,全国分为二十五省区,陕西在内地十八省之中。当时陕西省的面积为524492平方里,按公制计算为262246平方公里(据2010年统计数据,现今陕西省国土面积为205800平方公里,略有差异)。总人口为8473045人,平均每平方里人口1615人。总人口在所谓内地十八省排名第十六,仅高于云南、贵州二省;平均每平方里人口排名十四,仅高于甘肃、广西、云南、贵州四省。那时的西安府管辖的范围远比现在大,除蒲城当时归同州府管辖外,不但泾阳、三原、兴平、富平是西安府辖下的县,咸阳、渭南、铜川(当时名为同官)也是西安府辖下的县。

  还有一个伏生传《尚书》的故事。秦始皇焚书坑儒的时候并未把儒家经典全部毁掉。当时秦朝的博士是可以保留和阅读儒家经典的。有位博士,后世称伏生,专门研究《尚书》。秦亡以后,天下大乱,他把《尚书》藏于墙壁内,战乱过后,一部分内容缺失,所幸他仍然记得,只是没有机会传授。在他晚年时,汉景帝派晁错来找他回忆《尚书》。因晁错是河南人,伏生是山东人,且年事已高,传授过程中出现了许多差池,所以,现在的《尚书》有很多解释不通的地方。可见,在没有纸的时代,文化的传承是多么不容易。

  心理学意义上的大母神原型的发生,是与人类学、社会学意义上的母权制相对应的。心理学上的大母神原型正可与人类学和社会学的母权制下的种种崇拜与信仰现象相对照。大母神作为原型意象或象征一旦被原始先民塑造出来,便不断被强化,宇宙间与大母神有某种关联的事物、意象,都陆续纳入或谓附丽于大母神原型,构成一个类似圆圈状的象征群。大母神概念和理论,便就成为作为现代人的我们解开原始器物、仪式、巫术、神话、艺术中许多几乎无法索解的原始意象的心理真实(真正涵义)的一把钥匙。从这个意义上讲,埃利希诺伊曼在《大母神》中所作的,给了我们一种方法的参照。

  东汉后期西平年间,皇帝同意在洛阳太学把所有经文刻在石碑上,称为西平石经。当时纸张已经发明,但价钱昂贵,并未普及。而当时太学生众多,据记载,最多时候有3万太学生。为了解决那么多人的需求,就把经文刻在石头上,相当于把标准版本告诉大家。学生可以随时来查看、对照。当时,有人专门到洛阳去看这些石刻经文。

  大母神及其更低级层次上的原型,如女性原型,是具有世界性的文化现象。原始先民所经验的母神,其原始意象是原始母体,即一个能够包容万物的大容器。外在被经验为世界身体容器,一如一种被神话统觉经验为宇宙实存、神祇、星星的无意识内容,被视为是在天女人的肚腹里。(P.39)原始母体是万物由来之所,万物由她孕育、生成和呵护。推而广之,凡是具有容器特征的器物,往往被处在无意识思维状态下的先民想象为母体。这种思维方式的遗留,在后世也到处可见。身体容器这一原型这一模式,对于理解世界各地的神话、象征和初民的世界观,都有着重要的意义。

  这些事情都发生在没有纸、或者纸的使用还未普及的时候。中国最早的纸,传统认为是东汉蔡伦发明的纸,这在《后汉书》中有记载。在纸以前,用棉帛、竹简,但帛贵而简重,使用都不方便。于是,蔡伦就伦乃造艺了,利用树皮、麻头、破旧的渔网等,成功地造出了纸,并于炎兴元年上报给皇帝。皇帝赞扬他的本领,自是莫不从用也。蔡伦被封为龙亭侯,这种纸被称为蔡侯纸。

  中国的远古文化中,虽然不像西欧那样发现了那么多旧石器时代的文物,如洞穴艺术和裸体女神雕像,但女神原型及其意象同样是普遍存在于不同族群中的。容格虽曾关注过中国文化和东方文化,但他毕竟没有机会搜集和看到更多的中国远古的文物,也没有深入研究过中国远古人群的女神信仰和女神雕像。根据同构的原理,一个大的洞穴,往往被原始无意识赋予与女性子宫同一的意象。例如,我国云南沧源岩画第6地点第5区的出人洞画面,作为新石器时代晚期的艺术,就被原始先民赋予了、并历经过3000年之后还保存下来了如此的意象:先民和动物一起所由出来的一个大子宫。云南省个旧市东面的一个山头上有一个形似女阴的洞穴,云南省剑川石钟寺的有一个形似女阴的阿殃白,福建省龙虎山下一片山岩上的一个大的豁口,……都在集体无意识状态下被赋予了女性生殖器的象征意象。再如,许多民族都有洪水神话,神话中的洪水也是一个原始的意象。只要回到原始无意识的真实中去,就意味着:人类从洪水中获得再生,洪水的意象就是从子宫中流出来的羊水。在大洪水中,人类赖以再生的葫芦,在中国远古文化中,也是一个大子宫大容器的原始意象。洪水过后,人与动物从葫芦中出来,人类因此而获得了再传和繁衍。再推而广之,新石器时期的彩陶罐,其造型,有些是以葫芦为模型的,有些则像欧洲的陶器一样是以女性的腹部或乳房为模型的。而在世界各地的人类学考察中发现,最早掌握制陶术的人,不是男人,而是女人。这层层叠叠的文化纽结中,包含着为现代人无法索解的神秘性,这种原始的神秘性在原型理论的参与下,便成为可解的了。

  中国虽然至今没有发掘出旧石器时代的女神雕像,但新石器时代的女神雕像的多处发现,无疑给我们研究女神原型提供了重要的依据。河北滦平后台子新石器文化遗址下层出土文物中,采集到6尊距今6800年前的石雕女神雕像,其特征是:突乳,鼓腹,巨臂,下肢或屈锡蹲踞,或两腿交叠在一起,盘腿而坐。内蒙古林西县西门外兴隆洼文化遗址出土两件花岗岩女性石雕像,其特征是:乳房较大,双臂交于腰间,不见下肢,底部呈尖状体。内蒙古林西县白音长汗遗址,出土距今8000年的一尊石雕女神像,高35.5厘米,其特征是:鼓腹、突乳、双臂抱腹,孕妇特征明显。辽宁西部喀喇沁左翼蒙古族自治县东山嘴遗址发掘出两件距今5000年的小型女神像,其特征是:腹部凸起,臀部肥大,左臂曲,左手贴于上腹,有表现阴部的记号。此类大型的女神雕像近年来发现甚多,尽管未见报道,私藏是不少的。这为研究中国和东方的女神和女性原型打开了道路。

  这些中国女神雕像,与埃利希诺伊曼指出的从西伯利亚到比利牛斯山这一广大地区出土的女神雕像有着共同的特点,即突出女性标志和生殖力。这些女神雕像的女性标志的主要象征意义,都是圆形容器:鼓腹、凸乳、肥臀、生殖器。手臂往往是示意强调身体中部──圆圆鼓鼓的腹部。臀部和腰部逐渐收缩而变成细瘦的小腿或尖状体,这显然是为了把它插在地上以为支撑。中国女神雕像,如再细分,还可分为肥大型和瘦高型两类。这里不赘。这些女神雕像之所以在不同年代和不同文化区内出现,源于在初民的无意识中被视为旺盛生育力的原型象征。

  我国学界对无意识状态下的原型象征和意识状态下的文化象征的研究,作为一个新的领域,还处在起步阶段。中国人的原型象征和文化象征之所以长期不被中国学者注意,倒不是因为我们的祖先在从无意识到意识的分化过程中缺乏感知和经验的积累,而是过早地为儒家的理性思维所吞没了。分析心理学派把原型象征研究作为人类早期心理结构研究的重要手段,所取得的进展和成就,是可以为我们拿来应用于我们的研究中去,以开拓这个未知的或知之不多的领域的。曼荼罗丛书主编李以洪同志生前致力于容格分析心理学理论的介绍和研究,并亲自翻译了《大母神》这部重要著作。她还多次约我写一部中国的象征研究著作,惜未能完成她的遗愿。她对中国文化学和心理学建设的苦心和贡献,学界朋友们是会永记的。

  1998年12月24日